“晚安......”。
栉轻声说道。
夜熄灭了地底的灯火,周围归于沉寂——她望着眼前人熟睡的面庞,从床铺中轻轻起身。
杨栉抓起自己的包,检查手枪中的子弹,带好。再翻开魔导书看了看。帕秋莉赠予的符文一个没少,写的内容......也在自己的笔下不断增添。
最后,她将挂在墙上的剑取下。
背在身后。
这便是一切了——
她所会的一切,她在幻想乡中,慢慢成长的一切。
她一路过来,均靠机遇,或是运气。但现在,一切都没有——接下来的事就只能靠自己。
栉伸出手,轻轻地将小恶魔身旁的被子掖整齐......她睡觉不安分,栉习惯了在半夜时为她做这个,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。
地底的夜有些冷,小萝莉想找些什么御寒。
身上的衣物挺单薄,她在房间里四下望去,却只看到竹架上的棕色斗篷。
那是小恶魔的东西。
......也好。
......像一份祝福。
将自己今晚离去的纸条写好,告知原因。去的地方和接下来的集合点......以及自己先前的推论后——
栉披上了颇大的斗篷,再带上那具灰狼的覆面,推门而出。
......
......
栉在房梁间跃进,像一只轻盈的乌鸦。
早上时,妖梦会起身练剑,雷打不动,能看到纸条。
这算是杨栉的后手。
她不知道,紫为什么会要求自己去会见一位强者。
栉也有认真想过,是性格?是自己身上有某种......特殊的东西?但来到幻想乡的这几个月,她从未觉察出有什么不对。
自己还是自己,没怎么变,一如既往的平凡普通。
不过......
贤者从未说错什么。
上位者有上位者的道理,栉能意识到自己是一颗棋子,但这不重要。
她能敏锐地察觉到,这是“破局”的关键,离开地底的关键。
在崇尚力量的世界里,缺少力量是一种罪。栉没有太多说话的权利。但对方给了一个让她说话的机会。
她抓的住。
她有很多事要问。
天弓千亦的目的,狱钱令的目的,还有自己所扮演的“棋子”本身......背后的暗流让她烦躁,也让这支靠心和灵魂所碰撞聚集的旅队,停滞不前。
明面上,栉只需要和朋友们按赛制打到顶层;
但暗面里,底下全是“雾”,什么都看不清。
阿空的话已经点醒了栉:
狱钱废止所动摇的根基太多,有很多底层的人,会因此失去一切。勇仪不知为何就是要执行,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。
......哪怕逆着风口。
但觉的话也告诉了栉:
令行有好有坏,就像破开的衣服缝缝补补......穿久了,就需要换“新衣服”,但不该如此冒进,过于迅速。
栉不懂政治的尔虞我诈,也不想深究这些。她的想法有时候很天真,有时候却又很有效,会用最直白的方法解决问题。
那就是......
“大家坐下来聊一场”。
她是不懂、不知道,但大家都清楚门道,为什么却都是不愿意那么做呢?
或许是因为活得太久了吧?
各做各的,我行我素......
长生者的思维真难理解。
这几天,栉想过了所有的办法。
最终,还是只能在“业火”打出名堂,她才能有表达这种意愿的权利——但两场比赛,前一次是自己认识的人,后一次是阿空她们直接弃赛......
嘛,不想了,被设计就被设计吧......
栉是一颗棋子没错,但她有时不会按规矩行事,也一直在前进。
无论对错。
......要到了。
小家伙轻轻停下脚步,身形在房梁上划了个弧,落向地面。
她落在地底的青石砖上,夜已经沉寂,眼前的客栈内却灯火通明。勾梁挂着红色的灯笼,火光摇曳着,散着暖意。
栉摊开怀中的一匹布绢,那是紫给她的位置——其实,也不需要......
因为前不久,她才刚和大家在这间客栈里笑过,住过。
鬼醺驿......
现在,仔细一想,这个名字似乎也能印证了。
杨栉在夜色中,踏上台阶,推门而入。
......
......
......
业火。
“我就说,今天栉状态不对吧——你看,又偷偷跑出去!然后就只给我们留一张纸!”
小恶魔擦亮一颗淡色的水晶球,她的右手拿着那张娟秀字迹的纸卷,左手嘛......
正抓着妖梦的半灵,在那里左晃晃、右晃晃......
“她不一直是这个样子吗?”
阿白轻轻打了个哈欠,轻飘飘的回应道。
妖力不在身上的感觉空落落的。她不爱看书,这几天她一直在房间里面待着,跟着小铃学一些生僻的字: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啦。稚这人就跟猫头鹰一样,晚上不睡觉的......有时候就没影了。”
白更喜欢以前对杨栉的称呼,和小铃一样。
“......别摇了——这另一个我也有感觉的!”
妖梦在一旁轻轻地摇着头——半灵和她有一种微妙般的联系,能传递感受: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呢?”
“还能怎么办?找她呀!我那衣服上是印了符文的,现在她差不多到纸上写的地方了!”
绯发少女咬着牙,将自己的武器带好。妖梦睡眼惺忪地抬起头,她从来没在小恶魔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......
“......”
“这都第几次了?!”
顿了顿,小恶魔好像是真的生气了:
“我跟你数一下...就最近......还有之前地底上的!次数,十个手指都数不完!”
轻轻地捏了捏手上的枪,她背上的恶魔翼往天上一翘,在那继续说着:
“上次说是散心;上上次,说是出去给我买好吃的,虽然回来的时候,她手上的确拿着袋子......”
“诶?还有这种事情啊?”
阿白在一旁歪了歪头。
“这、这不重要!”
似乎是触及到了什么可爱的小过去,小恶魔的脸颊一下子染遍粉红:
“重要的是她每次都这样诶!话不说,写一张纸就跑走了——妖梦,你去不去?”
“.......有些困,但还是去吧。我都不知道她先前见过了紫大人。”
半灵剑士伸了个懒腰。
“你呢,阿白?”
“诶?”
犬走白苦恼地看了看两人。
接着,她指了指自己:
“......我也要去吗?”
“只是问问,你不觉得栉这样很过分吗?”
说完这样的话,小恶魔生气地鼓了鼓嘴。白狼少女思索了好一会儿......
她看了看尚在熟睡的小铃:
“算了,我在这留着——这里不能什么人也没有。虽然我失去大半的修为,但武艺还是在的。”
“那我们走了哦!”
“好~”
......
......
另一边。
栉推开酒肆的门。
眼前漾过一丝如波纹般的印记。她没选择回避,任凭那道用于警示来人的术法袭过全身。
在术法被触发的同时,一阵青烟无声漫过木质前台——
“抱歉,客人。”
熟悉的少女站在台后,背对着此刻的栉:
“小店已于亥时打烊,门外挂了纸灯。”
话音颇显冷漠。
和第一次见面时、耐心指位置的温柔看板娘完全不同。
红色的灯笼悬在门梁上——在地底,这代表着客栈“无房无食,闭门谢客”。但栉来此的目的也并不单纯。
“多有叨扰,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......今夜无人。”
也不用把拒绝说得那么明白吧......
小萝莉无奈地笑了笑,她将背后的剑取下,找个椅子安静地坐着。她在思考自己的底牌——不会是武力。
她打不过,也不可能动武。
但她要亮着刀——
表明态度。
栉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,是她在最初所遇到的梦魇......
鬼王之名由来已久,那甚至只是在破碎的醉梦中遇到的幻觉,却也渡过千次百次。
身材并没有让她的气场变弱多少。
她想了想,搬出那个“幕后的人”:
“是紫大人让我来见你们的。她没说为什么,甚至没说让我带什么话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我想,既然她说了,就有原因。”
“紫的信使”。
这个身份镇不住什么。栉也不想拿贤者大人的身份当靠山。但事实是:她本就没有实力,她需要那块“敲门砖”。
“......米酿,让她进来。”
话音中带着一丝威严——
是上位者对下方的决策。
她的声音并不强大,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稚嫩。酒肆不大,话音也只在满是酒香的后房传出。
“是。”
没有任何的迟疑。
米酿打开了屏风后的门。
萃香的话对她来说是命令,无论是什么,她都会选择信任。
她领着栉进入后房。
里面并没有杨栉想象的“异空间”,很单纯。只是在一堆酒坛中,于后厨立着张桌子,放了四条长椅。
鬼王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。盘着腿,小手撑着木桌的桌面——
只看外表的话,她比杨栉印象中小很多。栉曾在红魔馆闹过笑话,自从她把大小姐认作他人后,便再也没有以貌取人过。
杨栉没有选择坐,她保持着自己的克制,但摘下了狼面具。露出自己的脸。
萃香似乎也惊讶于来人的年龄:是个人类,她只是能从声音大致推断,但没想到对方确实很“小”——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。
另一个人更惊讶,是美宵。
她还记得那个夜晚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这种讶异,出现在萃香的眼里只有短短一瞬,便很快被漫无目的的情绪所代替:
“......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见你?”
“因为,您不是那种会把敲门者赶出去的人。”
栉选择诚实地说出来。
对方没有“鬼王”所谓的架子,她重视力量,却从不轻视弱者。
萃香和地底的鬼族其实并不完全一样,他们大多只做得到前者,对后者则是某种“蔑视”。
人固有力拔山兮的气概和魄力,但却很少能看见身下的东西。她分得清轻重,四鬼王分道扬镳了许久,其中之一的原因,便是她的这点“小毛病”——
萃香建立的“疏密社”,便是收留被人欺负、或是没人在意,但她遇到的弱者。
她话语权够大。
但萃香就是不喜欢位高者的条条框框,更不喜欢所谓的管理和权利。华扇说她太散漫,勇仪则是说她“太过清醒,以至于她只做最简单的事”。
“......有什么事,直接说吧。”
酒吞摆正了自己的姿态——虽然眼前的杨栉面不改色。
话太重,像是一道墙;但又太轻,没什么威仪。她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,抬起头,小脸染着一丝粉红。
......只是酒过三巡后的微醺。
虽是这样,但萃香的眼神依旧显出了锋利:
“但听不听取,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栉没做什么,说道:
“......我们也是业火的参赛者。但不是来自地底,只是旅途经过此地,出不去而已。”
小萝莉顿了顿,继续说:
“我在地底的这几天,看到了很多人的不安。他们不敢说话,因为怕,因为无力......或者是因为弱小。你认识阿空吗?”
“认识。地灵殿的‘三足乌’,思维单纯得可爱——但我建议你说重点。”
萃香没表现出太多烦躁,只是出言提醒。
“......单纯如她,都会说‘有很多人会失去一切,尤其是底层的人’。我不是来要求您做什么的。我只是觉得,这些话应该让更多人听到。”
“你们是地灵殿的队伍?”
听到萃香的问题,杨栉摇了摇头:
“我们只是旅人。我也不是拉您站队的,您自有决断。我只是想说:如果有一天,有人想停下来谈一谈,我可以在中间牵线。”
栉轻轻颔首:
“因为我们谁也不属于,我们只是路过的人。但当局者和旁观者,看出的事物或许并不一样。”
话说到这一步,萃香基本上有了自己的想法。
但她还是摇头,笑了笑——这种笑容,像是看穿了什么。
栉太年轻,太理想。
但眼前人不卑不亢的态度,甚至还想破局,在一个强者面前说出真正敢说的东西......即使只是出于某种理想,或者是别的——
这种“胆识”,不是力量。
但现在的萃香,很喜欢敢说话的人,也乐意听。
以前不是。
她曾经也轻视过,也以为力量便是一切——直到毒酒将她醉倒,吃过亏后,才正视起他人的想法。
......理想吗?
......“当中间人牵线,让大家谈一场”?
轻飘飘的。
但不知为何......
对方的一席话,让她觉得......该正视,该重视。
勇仪不一定是对的,她也不喜欢这种“先斩后奏”。
出于道义,萃香会帮——
但那不一定是真理。
“......”
鬼王罕见地沉默了下去。
“我记住你了,人类。有意思。但——想让我听你说的东西?”
萃香缓缓说道,她顿了顿,摇晃着手中的酒葫:
“想让我听,可以。你们要在武斗场上,站到我能正眼看的地方。”
她稳住力道。葫芦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,继续说:
“你没资格代表底层。先在业火上,证明你们不是来玩的。这个胆量,你有吗?”
她听出了话外的声音,鬼王不会以强凌弱。在旅者们于业火,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前,她不会插手。
栉没接话,她看着萃香的眼睛。红色的瞳孔里有着杀伐,有着鬼特有的力量——这是一封挑战,而挑战者不是对面......
是杨栉自己。
以及他看到的——地底的其他人。队伍没有人做下这种赌注,队伍里没有人为了“他人”去参赛......
但觉看到了。
阿空看到了。
栉也是。
“我没法代表我们全部人......但,出于对我说出这些话的责任,我可以自己出场。”
说到这里,杨栉轻轻眯了眯眼:
“无论生死。”
......好魄力。
这家伙是认真的。
萃香笑了笑,她收回了目光:
“你可以走了。或者......喝两杯吧。不管你代表哪里——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但我认可你的勇气。
无论实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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